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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这本书的开头很有名：「一天早晨，格里高尔·萨姆沙从不安的梦中醒来，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。」这个开头的力量在於：它没有解释，它只是陈述。一个人在某个早晨，突然变成了一个不是自己的东西。这段话的开头也是这样：「其实现在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。」这句话没有解释为什麽最坏，它只是陈述。它像卡夫卡的开头：一个人在某个时刻，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最坏的情况，他不知道是怎麽来的，他只知道他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卡夫卡在这本书里写的是一个被隔离的人。格里高尔变成甲虫之後，他的家人不敢看他，不敢碰他，最後把他关在房间里。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，听着外面的声音，但他不能出去。这段话里的人，也在一个房间里。他说「我和你已经没有交集整整一年」，这一年他待在一个没有交集的房间里。他每天看关於那个人的一切，但他不能出去。卡夫卡会说，这种隔离不是别人给的，是自己给的。格里高尔变成甲虫，不是别人害的，是他自己变的。写信的人说「我必须承认」，这个「必须」就是他自己在承认：是我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卡夫卡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主题：「无法沟通」。格里高尔变成甲虫之後，他听得懂家人的话，但家人听不懂他的话。他试图沟通，但他的声音变成了虫的叫声。这段话里的人，也在试图沟通。他写了这段话，但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收到，会不会读，会不会回应。他的话像格里高尔的叫声：他说得很清楚，但对方可能听不懂。卡夫卡会说，这就是沟通的困境：你说得越清楚，对方越听不懂，因为你的清楚是建立在你的世界里的，对方不在你的世界里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七本书，是沙特的存在主义。不是一本书，是一个哲学立场。

        沙特说：「存在先於本质。」意思是，人没有预设的本质，人是先存在，然後透过选择，定义自己是什麽。这个立场放在这段话里，很重要。写信的人说「而我现在其实还是单身」，这句话不是一个状态报告，是一个选择的结果。他单身，不是因为没有人要，是因为他选择了单身。他选择了每天想那个人，选择了看关於那个人一切，选择了不开始新的关系。沙特会说，这些都是他的选择，他不能说「我没办法」，因为他其实有办法，他只是选择了没有办法的办法。

        沙特还有一个概念：「自欺」。自欺是当一个人假装自己没有选择，把责任推给环境或命运。写信的人说「这一年我过得不好」，这句话有可能是自欺，也有可能是诚实。如果他是说「我没办法，我就是过得不好」，那是自欺。如果他是说「我选择了这样过，我知道这是我选的」，那是诚实。这段话的语气比较接近後者，因为他说「我必须承认」。「必须」这两个字，表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，他只是不愿意面对，但他现在面对了。沙特会说，这就是从自欺走向诚实的一步。

        沙特还说：「他人即地狱。」这句话放在这里，可以理解为：那个人的存在，就是写信的人的地狱。因为那个人在，所以他不能假装不在；因为那个人在，所以他每天都要面对自己的选择。但沙特的意思不是说别人很坏，是说别人的目光会把你固定住，让你不能自由地定义自己。写信的人问「你愿不愿意」，这句话是在把定义自己的权力交给对方。沙特会说，你不应该问，你应该自己决定。但写信的人还是问了，这说明他还没有完全自由。他还在别人的目光里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八本书，是加缪的《异乡人》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本书的开头也很有名：「今天，妈妈死了。也许是昨天，我不知道。」这个开头的力量在於：它把一件应该很重的事，说得很轻。主角莫尔索不哭，不悲伤，他只是陈述。这段话的开头也是这样：「其实现在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。」这句话把一件应该很重的事，说得很轻。写信的人不哭，不抱怨，他只是陈述。加缪会说，这就是「荒谬」：人面对一件很重的事，但他没有用很重的方式去回应，他用很轻的方式。这种轻不是不在乎，是看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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